母亲89岁了,身体总算可以。能吃能喝,说话风趣幽默,特别是那些随时随地、张口就来的“庄户话”,谁听了都会感到新奇。在过去的岁月里,整天忙于工作,我很少有机会坐下来听母亲闲拉,离岗之后终于有了陪伴母亲的时间。虽说母亲有时“犯糊涂”、爱絮叨,但仔细琢磨母亲的言谈话语,有些真可谓入情入理、妙趣横生。平时在母亲的住处,我一般是读点书、写点啥,大部分时间还是陪母亲看电视、说说话。见我闲来无事,母亲不只一次问我:“你不上班了?啥事也不管了?”我认真地解释:“离了岗就是不当官不管事了,今后主要任务就是陪着你、伺候你。”过了一会儿,母亲才沉吟着说:“十月一的觅汉,拔了园的瓜,死了老婆的丈人家。到了年限就该没有事、不行动了。”母亲所作的比喻真是贴切!
一天有朋友来看望母亲,我赶忙沏上茶,又找烟,这朋友连声说不会吸烟。母亲当场夸奖说:“人吃烟,狗舔碾,不当饥困,不当饭。这烟不吸就好。”听罢,朋友忍不住笑了起来。
前些日子,本家三嬷嬷病逝,去老家奔丧回来,怕母亲伤心难过,便没敢在母亲面前提起这事。又过了几天,母亲问起三嬷嬷,我才不得不如实禀报。不想母亲听了之后倒显得异常平静,跟我说:“病枣先红。你三嬷嬷从沂水嫁到咱这,没享一天福。无白无黑、泥里水里,年轻时坐月子还上坡扛蜀黍头,中下了一身病。锅腰锅的两对头,熬到这步也算烧着高香了,早死早享福吧!”说着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母亲娘家是敬仲大寇,村东便是状元坟。说起原先的状元坟,母亲念叨:“殿了状元郎,不是七房是八房。状元妨媳妇,找了一个又一个,才有了那么大一堆土。”
母亲不识字,就连自己的姓也不认得。母亲大概是吃了不识字的苦头,才坚定了“砸锅卖铁也要让孩子上学读书”的主意。前几天还说:“钱财是身外之物,书读了肚子里才是自己的,谁也扒不了去。”
近来我开始留心母亲的“庄户话”。一个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到头来便宜了别人,母亲会说“老鼠不吃给那猫攒着”;来往不地道、有上次无下次,母亲会说“砂锅捣蒜,一锤子买卖”;娘家侄子买上东西来看她,母亲会开玩笑说:“这是咋了?大年三十出月明,还是头一回哩!”留点东西,让你吃,你不吃,母亲会生气地说:“这么点东西,放了眼里也不滚得慌,一口咽下去就行了。”还有平时说的“置起车子就买起袢,娶起媳妇就管起饭”、“跟着勤的无懒的,跟着馋的无攒的”、“鸡不吃豆,外甥不打舅”、“骡大马大值钱,人大不值钱”……
母亲说的“庄户话”多了,记也记不清。总觉得多数浅显易懂,趣味性极强,是比喻、比兴,还是老俗语、大实话,连我这干过多年语文教师,对文字略知一、二的也很难分辨。但我清楚,这决不是母亲一个人的创造,这些“庄户话”是经验的总结、历史的传承,是文化遗产的一部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笔财富,需要记录整理,流传下去。往小里说,闲暇时分,想起母亲的“庄户话”,缕缕温馨荡漾心间,也算一种极为美好的回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