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很容易淡忘一些东西,曾经的辉煌与黯淡,逝去的成功与失败,曾经的执着与放弃……都成了人生的一个影子渐行渐远。30年时间,在历史的长河中只能算作一瞬,但个人的命运却在这个时代的背景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回望30年,张宇连说:“我没有给这个社会留下贻害。”

在张店美食街栉比的服饰专卖店的挤促中,张店美术社的门脸逼仄狭小,显得很不起眼。店里的主人张宇连夫妇在这里已经生活了17年。尽管美食街的门庭几经更迭,但“张店美术社”却一直挂到了今天,说来算是这条街上最长久的业户了。
年近古稀的张宇连如今把他经营了几十年的事业传给他的大儿子春明。现在,他可以安心地继续他大半生日日因循的写字画画了。
一个人的命运与经历如同一滴水,折射出时代的变迁。“个体户”这个被社会界定的角色让张宇连承受了时代的荣耀,也一度被指指点点,如今,一切宠辱都已经过去,他可以在散发着墨香的宽大的书房里平静地回忆往事了。
“没上美院,一辈子耿耿于怀”
1960年,在淄博五中读高中的张宇连对美术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深爱绘画的他对美术老师说:“五中历史悠久,我想刻一套校史版画。”老师说:“现在连饭还吃不饱,等过一阵再说吧。”于是,他就利用课余时间偷偷刻,一年过后,八幅木刻雕成了。美术老师看后,大吃一惊,很严肃地对他说:今年你应该去考美术学院,先从素描开始练习。
但在那个物质溃乏的年代,上哪里去买素描纸呢?他冥思苦想,最后大着胆子给时任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的何香凝先生写了封信,随信夹寄了20元钱。
不久,张宇连收到了何老的回信:很高兴读了你的来信,你所需要的纸近日就会收到。祝你树雄心、立壮志,学好本领,将来报效祖国。读着何香凝的来信,张宇连热泪盈眶,当时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学好本领,将来报效祖国。
可惜的是,这封珍贵的书信在“破四旧”时,烧掉了。
1962年,中央美院不招生,浙江美院也不对外招生。他给浙江美院招生委员会写了封信,寄去了自己的8幅版画,希望能去参加考试。三天后,收到了浙江美院的招生简章和报名表格。五中的领导用了一夜的时间把他的材料整理好,第二天张宇连火速到浙江美院参加了考试。
遗憾的是,成绩优异的他,却因为政审不合格最终没有被录取。他放弃了1962年的高考,回家务农。
浙江美院版画系教授张漾兮曾经对他说过:“你考不上不要紧,我们这些老教师有几个是科班出身,都是从实践中学来的,只要你热爱美术,才华是不会被埋没的。”于是,他决定效仿法国的农村画家米勒,在农村中寻找创作的源泉。
乡村生活滋养了他的创作,他创作的木刻《新手》,1962年8月24日在淄博日报发表了。当时的美术编辑是杨振寰、栾尚恕老师。
后来,村里给他安排了看仓库的活,让他边看仓库边学习画画。他用何香凝先生给他寄来的纸,画了大量的素描,打下了坚实的素描与色彩基础。
“干个体,一干就是40多年”
1963年春天,在“调整、巩固、充实、提高”8字方针指导下,允许城镇居民从事个体劳动、开放农村大集。张宇连和女同学邹爱宗商量:以邹爱宗的名义办理“张店美术社”营业执照。然后,登记、结婚、开业,从此,张店街里最繁华的十字街口有了一家画像的。
这时候,有人赞同,也有人反对。他们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单干?走歪门邪道。
当时的服务项目是:书写招牌,炭画人像、设计商标、承绘广告。邹爱宗是美术科班出身,人物像画得很好。张宇连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回来写招牌、画画,他们成为淄博最早的文化个体户。
当时的个体户很少,像这么高雅的美术社只有这一家,生意相对就好得多。张店党政机关的招牌几乎都出自“张店美术社”之手,最多时一天要写7个牌子,眼睛几乎都要累花了。但他们乐在其中,因为他们的写写画画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文革开始,美术社受到点冲击,说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为‘封资修’张目”,砸了点东西,烧了些东西,这叫“破旧立新”。一天,一个四十多岁的同志走到店里,指着墙上的营业执照说:这是党和政府发给你们的合法执照,受法律保护。一些群众的过激行为都是暂时,你们不要介意,打扫打扫卫生,还要继续干下去。这几句话给他们吃了定心丸,后来知道,这是区里的一位负责同志。
有一天,杨振寰老先生拿着一块调色版找到张宇连,他说:“市公安局要画毛主席像,高8米、宽6米,轮廓我都画好了,架子太高,一上去就头晕,我想请你完成此事。”十几天后,主席像画好了,这是张店第二幅毛主席像,一炮打响。从此,画像的业务就应接不暇了。这时,他就和生产队商定:凡是他干的活,收入全部交生产队,买工记分,3元钱买一个工(当时生产队年终分配时,最低的那年,每个工日才两毛钱),外出画画,算作生产队的副业。当时,有些人说他傻、太老实了。他说:老实是实情,但是我不傻,生产队太穷了,我能用自己的双手为乡亲们出点力,值!
张宇连接到为母校画毛主席像的任务,没想到给他打下手的却是他所尊敬的王一川校长。他想不通,心里也难过极了,拿画笔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这么好的人,怎么会被游街,怎么会是牛鬼蛇神呢?
就像再高大的建筑背后也有阴影,再柔弱的小草终向阳光一样,1978年,改革的春天到来了,村里的土地也差不多占光了,张宇连所在的村子“农转非”。他结束了18年的农民生涯,他再也不用向生产队交钱买工分,名正言顺地干起了个体劳动。
1982年,张店成立个体劳动者协会,张宇连被选为主任,经常组织个体户学习中央文件,鼓励更多的人加入个体。当时有人反映:田家村集体经济搞得很好,有村民想搞个体有阻力。他就和协会秘书长一起去做村书记张锡友的工作,一谈就是大半夜。后来田家村的个体经济也发展起来了。
1984年,淄博市个体劳动者协会成立,张宇连被选为主任,陈庆照被选为名誉主任,市委书记牛良、市长王韬及五大班子领导都出席了会议。这次会议宣布了淄博市发展个体经济的各项优惠政策,个体经济如雨后春笋般逢勃发展起来。这一年,张宇连被吸收为张店区政协委员。9月,在市政协举办的书画展上,他的“革命先驱何香凝先生像”获奖。
1986年,张宇连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了“全国个体劳动者第一次代表大会”,在小组讨论时,国家工商总局局长任中林发现他从1963年就开始干个体经营时说:“你还是个年轻的老个体户哩。”并愉快地与他合影留念。就在这一年,他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91年旧城改造,张宇连200多平方米的平房被换成了美食街160平米的二层小楼。当时的美食街上全是饭店,生意的火爆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一点都不过份。在一片饭店的红火中,在左邻右舍锅碗瓢盆的热闹声中,他闹中取静,固守着自己的写写画画,甚至不理会别人高价出租开酒店的诱惑,淡定地继续做自己的美术社。
其实,那个时候,个体经济迅速发展,很多个体户实行扩张、膨胀、壮大,由个体户转成了公司,极度地消耗着自然、社会资源,留下了现在无法弥补的祸患,需要后人多少年的努力才能抚平。但张宇连欣慰地说:“我干个体40多年,虽然没有多少财富,但没给这个社会留下遗害。”
“不担心政策有变时,已年过半百了”
“如果我不是这么热爱美术的话,也许就成了大老板了。”回首40多年的个体经历,张宇连感慨:“政策好啊,原来老担心政策有变,不再担心政策变化时,我已年过半百了。”他的慨叹也许代表了那一代“成份不好”的人的心声。惟恐政策变化,他一直小小翼翼地做着自己的小美术社,雇工从没超过3人,忙的时候全家齐上阵。
在八十年代初,“傻子瓜子”的创始人年广九雇工超过了10人,引起了有关部门的不安,引发了“雇工产生剥削”的争论与担忧。当时的张宇连也深感不安,更不敢有“非分”的扩张之想了:“因为我太喜欢画画了,不能因为多赚点钱,把自己的这点爱好也给搞丢了。”
近几年,随着电脑、喷绘的盛行,美术社生意逐渐清淡,他感到学习新东西的迫切,少年时的大学梦再次涌上心头。从55岁开始,他便开始参加中国美协、中国书协举办的各种培训班,到目前参加了5届,补完了他未上大学的全部课程。通过学习,他创作了《世纪伟人》——孙中山、毛泽东、邓小平的画像,刊登在《迎澳门回归炎黄百子诗词书画集》中。2002年,淄博五中建校60周年、马耀南先生一百周年诞辰,他画了5张马耀南像,分别献给了母校和马耀南纪念馆。这两幅画都在省个协书画展上获得了一等奖。
2006年省工商系统来淄博开会,张宇连被邀参加晚宴,他对市工商局王传新局长说:“我这个会长很惭愧啊,今天来参会的都是企业家、大老板,惟有我是个干了40年的老个体户。”王局长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代表的人数最多。”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用孔子的这句话来概括张宇连40多年的个体从业经历,也许更能折射出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