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的名字叫“赛虎”，是村里民兵连长家养的。它个头高大，两眼上方各有一块黑斑，是只“四眼狗”。那时我们与民兵连长是邻居，他刚刚结婚，新娘子是邻村有名的“村花”，她与民兵连长的母亲一样，对离开父母的知青特关心，常做了合口的饭菜叫我们几个知青去吃，我们也多半不客气，记得我人生第一次喝酒就是在他们家。
　　一开始，“赛虎”对我们似乎不太欢迎。敲门时，它就狂吠不止，等进了院子，它跳跃着，在铁链的束缚下挣扎着扑向我们，彷佛要撕碎我们。连长嫂子把它喝住后，它还“呜呜”地喘息着，一副十分委屈的样子。因此，每次到他家，我都要把心提到嗓子眼里，惟恐那根铁链没拴紧。后来去得常了，“赛虎”的敌意慢慢消失了，再后来，“赛虎”见了我们，主动摇起了尾巴，我也慢慢敢接近它，它常常用头搓我的裤脚，有一次，竟像个顽皮的孩子用嘴咬住我的裤腿，摇头晃脑地与我玩耍。每当我用手抚摸它缎子一样光滑的皮毛，它都温柔得不得了，趴在地上，十分惬意地舒着身子，闭着眼睛享受，那一刻，我意识到，其实生命是可以相通的，无论是什么。
　　再后来，“赛虎”就常常松开铁索，跟我们一起下地，一起看坡了。那晚，地里的花生刨出后来不及运回场院，我被安排在山上看花生。“赛虎”执意陪着我，半夜，我在窝棚里迷迷糊糊地睡着，本来趴在我身旁的“赛虎”突然狂叫着箭一般窜了出去，“有贼！”我一个机灵醒过来，赶紧冲出去，却见不远处，“赛虎”正跟一条“狗”撕咬着，它退守腾越，勇猛无比，见我要过去，便把屁股冲着我，坚决地挡住了那条“狗”向我的来路。我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回窝棚点上火把，那条“狗”见到火光便落荒而去，月光下，我看到它的尾巴是夹在两条后腿之间的——“狼！”我顿时有点毛骨悚然。“赛虎”警惕地盯着狼离去的方向，好半晌才回到我身旁。当我抚摸它时，发现它的脖子上、背上好几处毛被撕掉了，露出隐隐的血迹。我一把抱住“赛虎”，心里充满感激。
　　半年后，上级传来命令，农民不能养狗，所有的狗要一律打死。我们找到“打狗队”，反复为“赛虎”求情，并说它是“知青点”的狗，都被拒绝。下午，我们解开拴着“赛虎”的锁链，赶它快走，它已经预感到什么，眼里流着泪，趴在家里，轻轻地咬着我的裤腿，任你怎么赶它、骂它、踢它，却怎么也不肯离去。民兵连长是干部，必须带头杀狗，我实在不忍心看到“赛虎”被杀，含泪躲出门去，当我走到门口回头看时，“赛虎”一下子扑过来，直立着扑进我怀里，两只前爪搭在我的肩上，用舌头舔我的脸，湿湿的眼泪摸在了我的腮上。我一把抱住“赛虎”，问它：“赛虎，你为什么不走呀？”“赛虎”听不懂，稍一会儿，又回到原来的地方趴下了。我忍不住掉泪了。
　　等晚上我再到民兵连长家，拴“赛虎”的铁链已经挂到墙上。“赛虎”被民兵连长埋了。
　　春上，我们在埋“赛虎”的地方种了一棵香椿树，树长得特别好。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和狗亲近了。

　　（丁圣光）

丁圣光

　　丁圣光，1957年1月出生。1975年5月至1976年12月在淄博市淄川区康家坞村上山下乡。1976年12月至今在齐鲁石化公司工作。曾任齐鲁石化公司党委宣传部部长、总经理办公室主任、副总政工师。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石化文联委员，山东省曲艺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著有散文集《一夜涛声》、《我在你眼中》、《本命年》、《野山听雨》，长篇报告文学《中国石化新生代》（合著）等。